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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清珠三角阶层跃迁的一些个案

2019-02-27 01:19

新会潮连乡陈昭常家族,从疍民、买办、进士以至一省最高长官,只用了三代人时间,这个个案似乎有些特殊,但近代珠三角底层(主要是被视作贱民的“疍民”)实现阶层跃迁的案例并非鲜见,而是具有一定量的分布。笔者前已发现,民族英雄邓世昌的祖父是珠江口的引水员,而当时的引水员多是疍民出身。(陈晓平:《邓世昌遗事再探》,澎湃新闻私家历史2017年9月29日)
明代以来,在人口增长、商品经济发展以及对外贸易推动下,珠三角“市场和运输网络的发展成熟,将水上人口划入一个越来越有机的农业生产、贸易和工业的体系。在这些扩张了的空间,转换职业和身份的机会也与日俱增”(萧凤霞、刘志伟:《宗族、市场、盗寇与蛋民——明以后珠江三角洲的族群与社会》)。珠三角国内外贸易繁荣所带来的空间扩张,为遭受文化排斥的底层提供了上升阶梯。
文化排斥(cultural exclusion)是得势者的天堂,也是失势者的地狱。边缘群体受到主流社会的文化排斥,诸多权利遭到剥夺。经君健《清代社会的贱民等级》列举了清代的种种“贱民”:奴婢、堕民、丐户、九姓渔户、疍户、乐户、佃仆等。其中的“疍户”“疍民”,主要分布在闽粤沿江沿海地带,尤以珠江三角洲为多,在粤语中叫做“疍家”。疍家人被剥夺了开垦沙田合法拥有土地的权利,以水为田、以船为屋的生活方式,使得他们普遍缺乏读书识字的条件,没有族谱,没有祠堂,也丧失了参加科举的资格。明初曾经收编疍户进入“编户齐民”,但这种“大赦”并非经常发生。雍正帝曾发布上谕,允许疍民编入甲户,不得歧视,但朝廷的政策遭到地方强宗大族的抵制而未能实施。
从1950年代起,这个族群已陆续登岸居住,但他们的后代对“疍民”“疍家”这个歧视性的身份标签仍十分反感,不少名人后代会掩饰他们祖先的水上居民出身,随之也遮蔽了阶层跃迁的事实。
日前笔者追随广州慈善史研究团队一众学术才俊,前往江门市蓬江区潮连街道(原新会县潮连乡)做田野调查,颇有收获。对照吉林巡抚陈昭常家族一些文献资料,此次近距离观察潮连乡地理环境、祠堂、家庙,辅以访谈,笔者终将资料碎片串成完整的故事,并加深了其他类似个案的认识。

晚清珠三角阶层跃迁的一些个案

陈家祠广场上陈昭常旗杆夹石
从疍民到翰林:陈昭常与卢维庆
位于广州中山七路的陈氏书院(俗称“陈家祠”),为岭南建筑艺术与工艺美术瑰宝,被评为“广州文化名片”,吸引了众多游人。游客很少会注意到,陈家祠广场两侧竖立的旗杆夹石,是光绪年间两位陈姓进士所立,外侧陈昭常,内侧陈伯陶。原籍新会县潮连乡的陈昭常,1889年中举人,1894年成进士点翰林,1905年出任京张铁路总办,1907年署吉林巡抚,次年实授,为清末通晓洋务的重要封疆大吏。
族谱与祠堂,是珠三角地区确立定居权、沙田开发权的文化象征,绝非可有可无之物。没有族谱与祠堂,或者建立祠堂很晚,族谱世系有空白,大都可以理解为原本并非陆居,而是水上居民。翻开潮连《陈氏族谱》,查到陈昭常所属的世系,陈昭常为第十八世,中间的第十一至十七世完全空白,往前直接跳到第十世,这绝非正常现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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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连《陈氏族谱》
族谱的空白处,正是通向新发现的起点。近年来,学界对珠江三角洲沙田地区的研究表明,族谱世系空白、中断,没有祠堂或祠堂建立很晚,那么该家族属于水上居民的概率很大,这也是人类学视角有助于社会史研究的范例之一。潮连是位于西江下游江心的一个沙洲(江心岛),所见到的“老沙”“白鹤沙”“海田”正是沙田地区常有的地名。陈昭常家族的老家,在坦边村巷头,“坦边”意谓沙坦的边缘。明清时期,强宗大族有能力组织垦殖队伍,垄断沙田开发权,并通过文化排斥策略,将“疍民”排除在沙田开发之外,也一定程度上阻塞了他们的向上流动之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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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连地图
“疍民”以舟楫为家和谋生工具,在固化的社会格局中处在最底层。所幸,珠三角地区处在中外贸易要冲,疍民可以在承接货物运输、充当洋船引水员、给洋船供应给养过程中积累财富,部分人进而充当外商买办,改善经济地位。一些特别出色的人物从买办转型为独立商人,投身慈善事业以提升社会地位,通过捐输获取候补官衔,跻身“绅士”行列。其中最为突出的例子,则是陈昭常以疍家后代、买办之子身份考中进士,进而成为执掌一省最高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,实现了最大限度的阶层跃迁。
陈昭常(1867-1914),字简持,新会县潮连乡人,“世居省城”西关光雅里,父陈朝忠(字定之)、伯父陈桂士(字瑞南),“俱以洋务起家”(卢子骏:《潮连乡志》,第160页)。所谓“洋务”乃是同乡文人的讳饰之言,实际就是当买办。香港东华医院同治十三年征信录所载创始人名录,首总理陈桂士名下注明“瑞记洋行”,这是晚清省港地区最大的洋行之一,其弟陈朝忠名下注“同福栈”,似已脱离洋行独立经商。香港历史博物馆前总馆长丁新豹《善与人同:与香港同步成长的东华三院1870-1997》一书,指出东华医院13名倡建总理中有5名买办,实即认定陈朝忠也属于买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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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林巡抚陈昭常
民国《潮连乡志》称陈昭常“世居省城”,意味着陈桂士、陈朝忠兄弟离开潮连已久,主要在广州居住。从李鸿章奏折来看,陈桂士还曾往上海经商。著名学者陈澧应陈桂士之请,写成《新会潮连乡陈氏祠堂碑铭》,叙述陈桂士捐助军饷,李鸿章在克服苏州之后为他请功,“奉旨即选同知,加知府衔”(陈澧:《新会潮连乡陈氏祠堂碑铭》,《东塾续集》,文海出版社1970年,第131页);据陈桂士所述,他们家族“二百余年,祠堂缺焉”,如今得到即选同知职衔,准备回乡建立祠堂,时在同治四年(1865)。200多年没有祠堂这一事实,足可认定他们这一支脉原先属于“疍户”,其祖辈很早移居广州,在十三行从事外贸工作,充当买办,由此发家。陈桂士走通李鸿章路子,通过捐助军饷,以军功名义获得朝廷封赏,衣锦回乡兴建祠堂。建祠之后,他们消除了“疍户”身份,获得同乡大族的认可,使其侄子陈昭良、陈昭常取得参加科举的资格。陈昭良考中举人,陈昭常则于甲午年(1894)中进士入翰林,将进士旗杆高高树立于省城陈氏书院门前。陈昭常中进士后,在潮连坦边村巷头街65号再建陈氏家庙,奉祀其父陈朝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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